□周向东
3月17日,原广西壮族自治区党委常委、广西壮族自治区人民政府副主席、广西诗词学会会长罗立斌同志不幸病逝,享年92岁。我是3月21日才知道的,错过了向他最后告别的机会。想起三十年来我在诗词创作得到他的关爱,心里十分难过与愧疚。
托子回信
1979年7月,作为一名上山下乡知识青年,我还在防城县“屯垦戍边”。出于对一位德高望重、诗才横溢的老革命的仰慕,“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我作出了一个惊人的举动——给罗立斌同志寄去了自己十几年来在农村、边疆所写的上百首诗词,请求他给予指点帮助。事后我心里有点忐忑不安,质疑自己是否太鲁莽唐突了?况且罗立斌同志职位这么高、工作这么忙,有时间看我这些水平不高的习作么?出乎意料,两个多月后的9月26日,我收到了正在广西大学新闻系读书的罗海鸿同志的来信。原来罗立斌同志收到我的诗词作品后认真进行了阅读,产生了一些想法,他很想回信沟通,但由于政务繁忙,于是口授儿子罗海鸿同志代笔转达。
他首先充分肯定了我的诗作“主流不错”。他说,从众多诗作中可以看出,作者是一个爱党爱民、积极进取的知识青年,在特殊的政治气候和艰苦的生活环境面前,不改初衷,勤奋工作,积极贡献;同时利用业余时间进行旧体诗创作,写了不少反映现实生活、倾吐个人心声的作品,初步掌握了比较难掌握的旧体诗创作的技能;这些都是难能可贵的,在当今青年人中确实不多见;希望作者戒骄戒躁、再接再厉、“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接着他指出了我诗作中的不足之处。他说,既然写的是旧体诗,就应当遵循旧体诗的创作规律和原则,而我的少数诗作中,在平仄、押韵、对仗、用典等要求上把握得不是很准确,有的诗作还用了人们不常见不熟悉的生僻字……
最后,他建议我“多读、多写、多改”。他说,要积极借鉴前人,特别要多读唐诗宋词和毛主席诗词等经典之作;要紧密结合现实生活多写多练,工多手熟,熟能生巧,熟能得道……
读了罗立斌同志的信,我非常高兴、感动,当晚写下一首题为《谢罗立斌同志指点作诗》的五律诗。诗云:“函信到关山,开封见草兰。褒神多勉励,示弊不欺瞒。关爱遗风美,评谈挤务繁。幸承高手点,报答是攻专。”
惠赠诗集
1982年3月27日,和我同在一个大院工作生活的何显新同志,把他岳父罗立斌同志赠送给我的旧体诗词《溪海集》送交给我。
打开书卷,我无比兴奋和激动。作为当时担任广西壮族自治区党政领导职务的高级干部和广西诗坛的权威,竟然给一位从未谋面、名不见经传的青年工人送来自己的诗集,还在扉页上亲笔写上了请受赠者“存正”的赠言和署名。当时我真有些“受宠若惊”了,对此书我爱不释手,连续伏案十几个小时,阅读了这位20世纪30年代参加革命、曾担任解放军师政委、志愿军总部文化部部长、兵团政治部副主任等要职的“儒将”所写的181篇作品,深深地被他丰富的阅历、坚定的信念、高尚的情怀、豪雄的气魄和娴熟的诗才所吸引和折服。书中的不少诗句,我印象深刻而久久铭记。
表达我军英雄气概的,有“红旗挥指定京东,北国中原竞反攻。战马长嘶鸿雁远,且从捷报觅征踪!”(《寄京西》)、“千里分程平泾渭,三军会捷克甘兰。”(《春风度玉门》)、“昔日战将今犹健,他日重旋鸭绿江!”(《跨江出国》)、“登高运策良图展,百里河山指顾间。纵论古今评战局,开城已得汉城先!”(《登松岳山》)等。
歌颂劳动生产的,有“莠草争苗长,乔装入绿秧。今朝除不尽,异日损嘉良。”(《秧田除稗》)等。
剑锋直指“四人帮”的,有“九州八亿若洪荒?化日光天集鬼帮。妖喊惩妖鸣得意,贼呼捉贼故奔忙。文攻武卫军民怨,大字高冠柱石伤。强盗小宵俱粉墨,飘零子弟竞登场。”(《试为妖魔辈写照》)等。
歌颂广西风光的,有“六堡茶香留客住,古风荔枝得妃心。冬光底是边乡好,蔗壮蕉肥粟累金。梨埠桥长思匠巧,龙岩景异洞天深。岭南随处皆阳朔,山水何尝乙桂林?”(《入苍梧石桥乡》)等。
……
我读后感慨良多,次日写了一副楹联并抄写在书本上。此联是:“戎马廿年三万里;战歌一路百八篇。”
病中作序
2001年,我听从几位好友的劝告,从历年创作的1000多首旧体诗中选出600首,由广西民族出版社正式出版,书名《芳草集》。
请谁为该书作序呢?毫无疑问我首先想到了罗立斌同志,因为他不仅是我旧体诗创作上的良师,而且又是广西旧体诗诗坛上的高手名家,是早年投笔从戎深受人们敬重的革命老前辈。但他高龄且重病住院,请他作序是否合适呢?我犹豫良久,但最终还是决定抱着试一试的心情请他赐教。这一想法是由罗海鸿同志代我转达的。据罗海鸿同志说,罗立斌同志一口应承,并在病榻上完成了这篇1100字的序文。
“序”一开始,他就概括了我的诗作。他写道:“周向东同志于三十八年里写下了上千首旧体诗,自十四岁读初中时起步,在那一代人坎坷的足迹中,他怀有赤子之心,选择了‘诗’这种方式,将个人成长与社会生活紧紧地连到了一起。他的诗作,不论是绝句、律诗还是辞赋,题材广泛,有着极强的现实感,不仅展现了个人的生活层面,而且也折射出我们时代的巨变鸿迁。”
接着他满怀深情地回忆了往事。“1979年,我刚恢复领导工作不久,正值拨乱反正的历史时期,政务繁忙,一位素未谋面的正在边陲工作的知识青年给我邮寄了一叠厚重的诗稿。打开一看颇为吃惊,蝇头小楷,字工句正,还是满纸的旧体诗词!这引起我的兴趣。后来我给他回了信,信中表达了我个人对他的诗作的一些看法,内心对这位知识青年的追求颇为赞许……这位知识青年的诗饱含着情感和智慧,显然不是刻意追求形式工整凑韵成句的,而是用‘心’写成的。”“二十二年过去了,这一幕我仍历历在目。”
他还不吝笔墨地评说了我的诗作。“每一代人都有各自不同的经历和视角,周向东同志也许是‘不幸’的:十五岁下乡务农;‘文革’时因父亲被打入‘另册’而成为‘黑五类’子女;在田头岭上摸爬滚打一年整,到头来却是‘分红谁解伤心事,一载辛劳反贴钱’;后来又去‘屯垦戍边’。他当过农民、军垦战士和工人。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之后,他的父亲获得平反,他的生活出现转机,后来成为一名银行职员。在社会安排的不同岗位上,他勤奋努力,忠于职守,并在劳作之余吟写了不少诗,正所谓‘国家不幸诗家幸,话到沧桑句便工’。况且他的诗无论吟景、叙事、抒情、咏物、砺友、自省,皆满怀激情,‘兴、观、群、怨’,但绝少愤世彷徨之笔,更无堕落媚俗之作。”
……
最后,他再次强调自己的感受。“虽然周向东同志只是我区千万诗歌爱好者中的一员,但他对诗歌艺术的执著,却是同时代人中少有的。读他的诗集,你一定会有不少收获。”此序收笔为“2001年3月于病中”。
上述三件看似寻常的往事,真实地反映了一位职业革命家、共产党员、诗人的优秀人品与才华。虽然罗立斌同志已驾鹤西去,但他的高风亮节,将永远铭刻在我的心中,也将永远被后人所怀记传颂!在此,我以一副楹联为结,既是回忆往事,也是缅怀逝者。联曰:“防城接信,邕邑接书,常州接序,卅年受教情无价;军旅吟征,地方吟创,暮岁吟思,一卷能成幸有师。”